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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太原

2016-03-23 09:07 来源: 未知  作者 admin

  参加西柏坡会议

  晋中战役胜利结束后,我华北一兵团的中心任务是休整队伍,厉兵秣马,准备发起太原战役,攻克阎锡山的最后一座“要塞城市”,彻底摧毁这位“土皇帝”的反动统治。

  一九四八年七月二十一日,我们向军委和华北局、军区作了如下的报告:

  (一)我收复榆次、太原县城及控制南机场后,太原市外围的作战业已基本结束。我主力现已接近太原郊外筑垒地带,今后则将进入攻取太原外围据点的阵地攻击战。总之,晋中保卫麦收战役已结束,进攻太原战役的准备阶段已开始。

  (二)阎匪太原外围据点工事,南起王村、亲贤村、狄村、椿树园,北至韩寨、西庄、新城、凤阁梁、后沟,东起孟家井,西至石千峰、白家庄、西铭,长宽各二十公里左右。据点棋布,堡垒林立,且多系洋灰作成,一般颇为坚固。

  (三)阎匪主力除我此次歼灭约五万五千余人外,其余兵力计四十九师、四十五师、六十九师全部,六十八师、四十师、八总队残部及三十八师一部或全部(正空运中),阎匪直属部队以及十二个保安团,至少在六万人以上。此外,由外县带到太原民卫军约万余人,在太原市组织者不详。另由西安空运太原之三十师一部及由忻县南下之三十九师尚不在内。另阎匪兵农合一执行后,每师都有一个新兵团,故补充及时,各师兵员数量充实。

  (四)现我各纵最大问题为兵员不充实。八纵六十五、六十六、六十八、七十、七十二等团战士只八百人左右,每团步枪兵只百余人;十五纵一二九团三个连,每连只六个步枪兵。全兵团一千人以上的团只有两个。干部伤亡甚大,八纵二十三旅六十七团,全团连级军政干部只剩三人,营级干部只剩一人;六十八团团干全部负伤;六十九团连干只剩四人;必须补充休整后方能继续战斗。

  (五)根据上述情况,在攻取太原作战以前,必须经过一个适当休整准备阶段,完成下述工作:补充兵员(争取俘虏,我方伤员归队),整顿组织,调整装备,后方准备,弹药准备,及攻坚战术技术训练等工作。同时抽派一部继续完成控制机场,攻取东山、西山某些据点及工矿任务。

  (六)攻取太原之作战原则拟定如下:切实完成对太原市之包围围困,控制南北机场及若干外围工矿,断绝其外援及粮弹、燃料补给,逐步攻取必要的外围据点,消灭其有生力量,瓦解动摇敌人,以造成攻城有利条件,开辟攻城道路,完成攻城准备,然后一举攻取之。”

  军委同意我们的作战方针和计划,并令兵团组成前敌委员会,书记徐向前,副书记周士第,统一指挥华北一兵团及晋西北七纵队、晋中军区部队、华北炮一旅,“全军应即进入休整及补充兵员,暂定休整一月,情况许可再延长之”。接着,前委即召开会议,根据“围困、瓦解、军事打击”的作战方针,具体部署了转入整训休补阶段的各项工作。

  我的身体状况不好,胸部经常疼痛,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只能勉强支撑工作。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很关心,来电要我去后方休息一下,并说有些事情要谈。八月中旬,我从榆次动身,去石家庄,住进了从延安迁到那里的和平医院,先查身体。黄杰同志也在,专门照料我。医生检查的结果是:旧病有发展,消化和吸收能力极差,体质虚弱,需静养两三个月。但战事那么紧张、繁忙,住院可不是个滋味。九月初,我就出院去平山县西柏坡,出席中央政治局召开的“九月会议”。

  会议从九月八日开始,至十三日结束,共开了六天。出席会议的有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任弼时、彭真、董必武及华北、华东、中原、西北的党政军负责同志。这是自日本投降后,到会人数最多的一次中央会议,共有三十一人。解放战争期间,大家分别在各地作战,重新聚首,自有一番欣喜、热闹的景象。

  会议主要是根据解放战争转入总反攻的新形势,规定党的战略方针和任务。要求将全党全军的思想,统一到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建军五百万,大约五年左右(从一九四六年七月算起)根本上打倒国民党的战略轨道上来。会上,毛泽东同志作了报告,大家进行讨论,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任弼时等同志作了重要发言,最后由毛泽东同志讲了结论性的意见。

  具体说来,会议着重解决了以下几个问题:

  首先,能不能用五年左右的时间从根本上打倒国民党?毛泽东同志在报告和结论中,详细论证了中央作出这一战略预想的依据,充分肯定了能够实现它的可能性。这是因为,一方面,存在着有利的国际条件。全世界反帝国主义阵营的力量,超过了帝国主义阵营的力量。蒋介石希望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以挽救其失败的命运。世界大战的危险确实存在,但美帝国主义还没有准备好,制止战争的进步力量还在发展;世界人民有可能争取十到十五年的时间,制止战争的爆发,消除世界大战的危险。另一方面,是有利的国内形势。解放战争打了两年,我军从防御转入进攻,共消灭敌人正规军近二百个旅,占蒋介石总兵力五百个旅的五分之二。今后按每年消灭一百个旅左右计算,再有三年,歼敌三百个旅,打倒国民党,没有理由说不可能。毛主席指出,困难也要充分估计,好有精神准备。一是大战爆发;二是天灾,即“七大”说的,大旱三年,赤地千里;三是军事发展不顺利,战争延长,明年打不过长江去,只能在江北打;四是李宗仁、李济深等人出来“组阁”,另成立政府,搞个曲折。对于这些,我们有了准备就不怕,立脚点放在打上,放在应付各种困难上。“大约五年左右根本上打倒国民党”的提法,有一个“大约”,有一个“左右”,还有个“根本上”,就是从最谨慎的估计出发的,充分考虑了实现的可能性,也考虑了出现困难和克服困难的可能性。

  第二,打倒国民党,建立什么样的国家?毛主席说,我们要建立的,是无产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这个政权,不仅仅是工农,还包括小资产阶级,包括民主党派,包括从蒋介石那里分裂出来的资产阶级分子。政权制度采用民主集中制,即人民代表会议制,而不采用资产阶级的议会制。各级政府都要加上“人民”二字,各种政权机构也要加上“人民”二字,如法院叫人民法院,解放军叫人民解放军,以示与蒋介石的政权根本不同。毛主席还强调指出:我们有广大的统一战线,我们的任务是打倒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要打倒,我们就要打倒他们的国家,建立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

  第三,如何加强纪律性,实现从游击战争向正规战争的过渡?过去,我党我军长期处在被敌人分割的农村游击战争环境中,各根据地党和军队的领导机关保持很大的自主权,发挥了积极性、主动性,但同时也产生了某些无政府无纪律状态及地方主义、游击主义。新的形势要求建军五百万,从游击化向正规化过渡,党的工作重心也将从乡村逐步转变到城市,因而必须将一切可能和必须集中的权力,集中于中央和中央代表机关手里,以保持全党全军的高度统一。早在一月间中央就作出了《关于建立报告制度》的指示。四月间,又强调指出:“中国新的革命高潮的到来,我党已经处在夺取全国政权的直接的道路上这一形势,要求我们全党全军首先在一切政治上的政策及策略方面、在军事上的战略及重大战役方面的完全统一,经济上及政府行政上在几个大的区域内的统一,然后按照革命形势的发展,进一步地考虑在军队的编制和供应上,在战役行动的互相配合上,以及在经济上在政府行政上(那时须建立中央政府)作重大的统一。”“革命形势要求我党缩小 (不是废除)各地方各兵团的自治权,将全国一切可能和必须统一的权力统一于中央,而在各地区和各部分则统一于受中央委托的领导机关(据我们所知各地和各部分的内部对于受中央委托的机关存在着极大的极不正常的和极有害的不统一状态)。各地领导同志必须迅速完成在这方面的一切必要的精神准备和组织准备。”(一九四八年四月十日电)这次会上,毛主席批评了那种报喜不报忧、瞒上不瞒下、不执行中央政策等无纪律无政府倾向,大家也都作了检查。会议通过了《中央关于中央局、分局、军区、军委分会及前委会向中央请示报告制度的决定》,以保证迅速克服无纪律无政府状态,克服地方主义和游击主义,保证党和军队的高度集中统一领导。

  第四,如何恢复和发展生产,保障战争的胜利?随着战局的发展,战争需要和人民负担之间的矛盾,愈加突出出来。一个是军队向五百万发展,需要大量补充兵员,但过多动员解放区农民参军,势必影响恢复和发展生产。因此,中央曾多次指示要大量留用俘虏,解决兵员补充问题。会议认为,我军现有二百八十万人,“为着执行歼敌任务,除有计划地谨慎地从解放区动员人民参军外,必须大量利用俘虏。”(《中共中央关于九月会议的通知》)要求今后三年准备收容俘虏参加我军一百七十万人,动员农民参军二百万人,除去作战消耗,达到建军五百万的目标。另一个是作战物资的供应问题,既要保证战争需要,又不能使人民负担过重,以免造成新的危险,影响战争的持久进行。会议认为,一方面要取之于敌,另方面要靠大力恢复和发展解放区的工农业生产来解决。同时,大家还提出了一切缴获要归公,厉行节约、反对浪费,尽力减少机关开支等措施。

  此外,会议还讨论了新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扩大党内民主生活,健全党委制,训练和准备大批新区工作干部,提高干部理论水平,以及加强工会、青年、妇女工作等问题。

  党中央计划解放战争第三年,歼敌一百二十八个旅左右。根据先北后南的战略方针,先解决东北、华北、山东之敌,以便抽出半数以上的兵力向南推进,渡江作战。规定我华北一兵团歼敌十四个旅(包括七月已歼敌八个旅在内),并攻克太原;二、三兵团歼敌十二个旅,配合东北部队作战。会议期间,我向毛主席汇报了我们攻打太原的设想。

  中央领导同志很关心我的身体,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同志,都一再叮嘱我注意休息和调养。我当时的自我感觉很不好,怕支持不了几个月的时间,中途倒下来,完不成攻打太原的作战任务。盘算来盘算去,最后找少奇同志谈了谈。他说:你的身体状况中央很清楚,但现在实在抽不出人来,去顶替你。你先回石家庄住院,休息一下,争取把太原打下来,再好好养病。

  兵团政治部主任胡耀邦,也出席了这次会议。我们商定,由他先回兵团,传达和贯彻九月会议的精神,我暂去石家庄和平医院休息些日子,再返前线。有重要情况,及时向我通报。耀邦同志走后,我告别中央领导同志,便返石家庄住院去了。

  四大要点争夺战

  “九月会议”前后,兵团的整训补充工作,紧张而热烈地进行着,取得了重大进展。

  组织机构相应健全,兵员得到较大补充。兵团司令部、政治部机关进一步调整充实,参谋长陈漫远、政治部主任胡耀邦均已到职;后勤部正式成立,裴丽生任后勤司令员。太岳部队改编为第十五纵队,正式列入兵团建制。在太谷开办晋中公学,培养训练干部。训练了一部分俘虏兵,动员了一批新区农民参军,充实到连队。连队人数最多者一○四人,最少者亦达八十七人。武器装备基本按编制配齐,一般每连步枪九十支,轻机枪六挺,每营重机枪六挺;每团八二追击炮六门;旅以上均配备数门山炮、重追击炮不等。兵团下属三个纵队:八纵二万二千三百余人,十三纵二万二千九百余入,十五纵一万七千余人,加上兵团机关、西北七纵和华北炮——旅等部,太原前线的部队,共有八万余人。

  巩固了部队,组织纪律性普遍增强。因为大量俘虏兵和新兵刚充实到连队,觉悟低,不适应我军的艰苦生活,怕苦、怕累、怕打太原“报销”的情绪,相当普遍。又因营以下干部多是新提拔起来的,缺乏管教经验,工作方法简单化,致使部队的逃亡:现象一度相当严重。针对这种情况,政治工作从大力开展政治教育、阶级教育人手,搞诉苦运动,搞敌我形势对比、新旧对比,提高战土的阶级觉悟,树立为人民利益而战的观念,增强革命必胜的信心。同时,要求各级干部爱护和关心战士,发扬民主,改进管教方法,严禁体罚、辱骂、开斗争会等粗暴方式,从而大大减少了逃亡现象,有力巩固了部队,保证了整训工作的顺利进行。根据中央关于反对无纪律无政府状态的指示精神,组织团以上干部普遍检查,认真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兵团前委并制定了一系列加强纪律的措施,在部队贯彻执行。从兵团前委起,各级党委认真实行党委制,重大问题集体讨论决定,军政首长及所属机关分工执行。部队党的观念、集体领导观念的进一步加强,是贯彻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实现整训和作战计划的确实保证。

  战术和技术水平有所提高。兵团前委认真总结了晋中战役的经验教训,强调通过整训练兵,把战术技术水平大大提高—步。我去石家庄前,曾在干部大会上指出:每次作战中干部的伤亡比例大,主要原因是有勇无谋,不讲战术。晋中南庄战斗中,七个营级干部负伤,有五个是不应该的。通过敌人火力封锁的一条街道,第一个被打倒了,第二个,三个、四个仍继续通过,继续被打倒。有的干部在战场上,又当通讯员,又当观测员、战斗员,恰恰把指挥员的责任忘掉了。不解决这个问题,就不能打太原!过后,兵团专门发布了《进攻太原的战术指示》,供部队学习。“指示”中提出的十条战术原则是,“充分准备,精心计划;进攻防御,都要精通;军事民主,服从命令;坚决顽强,果敢勇猛;隐蔽突然,敏捷机动,主要方向,力量集中,插入切断,连续进攻3发挥爆破,步炮协同;互相援助,一致行动;全歼敌人,建立战功。”另由兵团举办炮训队,轮训了两千多名干部;各纵队或旅,亦分别集中营连干部或班长、组长轮训。连队的技术训练,着重于土工作业(夜间及敌火下作业)、射击、投弹、爆破等,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掌握了爆破技术。

  作战物资准备亦较充分。兵团后勤部建立后,与晋中军区支前司令部及地方党组织配合,共同筹集战役所需的各类物资,保障后勤供应。在这方面,晋中人民出了大力,出人、出粮,出门板、出牲口,热火朝天,积极支前。他们的口号是:“后方多流一滴汗,前方少流一滴血!”短时间内,即筹集大小檩子三十余万根,门板三十多万块,麻袋三十余万条。华北军区调来的八百余万斤炸药,以及部队日常所需的粮食、蔬菜、油盐等,主要靠民工运输,每天出动民工不下十万人,牲口三万余头。鉴于晋中战役期间伤员不能及时转移和治疗,增加了死亡率,兵团下决心充实医疗、担架队伍。各纵队均成立了医疗队、休养所;旅、团组织担架队,每旅二十五副,每团十五副,由四十至六十人组成。

  基本上摸清了敌人的防御体系和兵力部署。一是由兵团领导和有关部门与赵承绶等被俘高级将领谈话,晓以政策,着其提供情况;二是调动党政军的侦察和敌工部门的全部力量,分区分片进行详细侦察;三是从不断瓦解过来的阎军官兵中,了解情况。晋中战役后,阎锡山为死保太原,大力抓丁整补,将总兵力扩充到十万人左右,计有三个步兵师,三个总队(相当于师)、胡宗南第三十四师四个团等正规军五万三千人;绥靖直属部队二万三千人,保安团队二万余人。其防御体系为:以城内为中心区,以城外的东、西、南、北方向为四个守备区,构成北起黄寨、周家山,南抵武宿、小店,东起罕山,西至石千峰的“百里防线”。阎锡山自称:太原形势象人样,东山好比太原头,手是南北飞机场,两脚伸在汾河西,太原好比是内脏。从头脑、四肢到内脏,壕沟交错,碉堡林立,仅在“百里防线”内即有各式碉堡五千多个(包括班碉、排碉、群碉、炮碉、伏地碉、杀伤碉,从一层至五层不等的砖碉,石碉、钢筋混凝土碉,有晶字形、倒品字形、圆形、方形,菱形,半月形、梅花形等,大多数碉堡内均有存粮、存水和饮食、睡觉的设备,以利死守)。其堡垒之坚固,密度之大,连美国记者都表示“吃惊”。陈毅同志曾来太原前线看过工事,说:好厉害哟!阎锡山吹嘘他已将太原武装为“要塞城市”,足可抵抗一百五十万共军的进攻。

  上述一系列战前准备工作,主要是由周土第等前委同志及各纵队负责同志组织落实的。

  九月下旬,周士第和兵团前委向军委报告了攻打太原的作战方案。其要点为:(一)以围困瓦解攻击逐步削弱敌人,然后一举攻下太原,争取三个月内结束战役。(二)进攻步骤分三步。第一步突破敌之第一防线,以火力控制南北—电机场,断敌外援;第二步攻占必要的外围据点;第三步攻城。(三)攻击方向选定于东南、东北两处,以东南为主要方向。以两个纵队用于东南,一个纵队用于东北。(四)对于攻城妨害不大之据点,尽量不打。战术上力求连续攻击,分割包围,结合政治瓦解,歼灭敌人。预定十月十九日发起攻击。那时,我还在石家庄。十月一日,毛主席将以上方案批送我征求意见。我复信如下:

  聂薄滕赵(尔陆)并请电话转毛主席:

  一日信及转来主席指示和一兵团前委电均奉悉。

  对攻取太原的计划,我因地形尚不熟悉,没有别的意见。前委九月二十八日电中计划,分三个步骤作战,很好,但主要精神是连续一直打下去,直到夺取城垣为止。假如情况允许的话,这样做是最好的,但假如第一步计划或第一、第二两步计划都完成了,而到实现第三步计划时那就比较好打了,但仍存在一个兵力对比问题。假如第一步计划完成后,实现第二步计划时即遭到较大障碍,不能按预期计划进行,即只有先围攻使敌更疲惫后再猛攻之。总之,首先争取一直连续的打下去,在最快时间内全歼敌人是上策,先打再围带打而下之即消耗较大是中策,下策即必须增加力量再攻下之,即影响别线作战,只是最后之一途。

  关于兵力分配与使用上,我亦同意前委决定,时间于十八日开始亦可以。因时间已迫近,我亦无时间再休息,拟于七日夜即赴前方,待太原攻下后再抽暇休息。

  关于弹药问题,前已谈过,我没别的意见,前方必须照顾后方的生产力与财政力,亦属重要。其他一些详情待我到前方再报告。

  我仍本着不急(急躁)不缓(紧张的工作着)的精神去工作,一定坚决的完成任务,请放心。

  谨复并致

  布礼

  徐向前

  十月三日

  十月一日,阎锡[川出动了七个师的兵力,分三路南犯,企图抢粮并破坏我攻城准备工作。经军委批准,兵团首先围歼南犯之敌,于五日发起进攻,太原战役提前打响。

  十月六日,我从石家庄出发,夜一时到阳泉以西的坡头。不巧患感冒,咳嗽加重,头痛得厉害,左肋也不舒服。七日下午勉强赶至榆次以北的五湖镇,住下来休息两天,十日才抵前线司令部。

  仗打得比较顺利。当前委发现敌第四十四师、四十五师及亲训师一部进占小店、南畔村、巩家堡地区,四十师、四十九师、七十三师及十总队进占小店以东之南北王铭、西温庄地区时,决定以四个纵队出动,首歼小店、南畔之敌。从五日起,我以八纵,十三纵攻歼敌四十四师,四十五师、亲训师,西北七纵一部强渡汾河,插入小店以北,断敌退路并相机打援,以十五纵主力插向武宿以西,歼击敌四十九师,得手后以一部控制辛营,断敌第七十三师、四十师、十总队退路,七纵一部及陕北警备二旅攻占太原东山之前后李家山,以炮火控制北飞机场,并相机攻占凤阁梁等要点。至十六日,经小店、武宿、北营、大小吴村等战斗,歼敌第四十四、四十五两师全部及亲训师、七十三师、六十八师各一部,共万余人,占领了华北最大的机场——武宿飞机场,攻克了太原东南的石嘴子和东北的凤阁梁两个重要阵地,打开了敌第二道防线的两处缺口。这一外围攻歼战,我军行动隐蔽、神速、突然,抓住了敌人两个精锐师,予以全歼,是成功的。但也有缺点,主要是插入敌后的兵力太少,未能断敌退路,致使半数以上的敌人逃掉,实在可惜得很。如果开始即以西北七纵主力全部强渡汾河,而不是以一部渡河、一部相机渡河,以十三纵一个旅直插武宿以北,配合十五纵一部切断铁路,那末,敌人的五个多师,便有可能大部被歼。

  下一步是乘胜突破敌人的外围防线,控制攻城阵地。原先,前委计划以城东南为主突方向,但战斗过程中发现,那里虽地势开阔,利于部队机动,但敌工事坚固,重兵把守,我得手后亦难形成对太原的致命威胁,需重新加以考虑。从地形上看,打太原必须首先控制东山。因为距城四、五公里的东山,长达八公里,四大要点——牛驼寨、小窑头、淖马、山头,居高临下,俯瞰全城,是太原的主要屏障。拿下东山,等于在阎锡山防御体系的咽喉部位砍了一刀,敌身首异处,就没有多少劲头挣扎了。历史上李自成起义军、日本侵略军攻打太原,也都是先占东山主峰,而后向西平推,突破城垣的。前委当即开会,重新研究攻击方向和作战部署。

  当时的情况是:(一)经过前一段战斗,阎锡山的兵力被我吸引到南线,其东山守备力量比较薄弱、空虚。(二)从东山柳沟村来了位地下党的支部书记,叫赵炳玉,提供了重要地形情况。我和他谈话,他说:东北方向有条小路,可直插敌纵深要点牛驼寨,只要部队隐蔽行进,便不易被敌发现。(三)东南方向的重要阵地石嘴子已被我占领,继续向纵深地区突破,拿下“九沟十八川七十二个窑子关”的马庄一线阵地,亦有可能性。(四)冬季即将来临,天寒地冻,不利我军攻城作战,以早日拿下太原为好。经兵团前委讨论,决定首先攻占东山,从东北、东南及正东方向逼近太原,相机攻城。

  阎锡山所谓“足抵精兵十万”的四大要塞,均坐落在东山山麓的顶端,地势险要,工事相当坚固、复杂。牛驼寨位于城东北五公里处,可屯兵五千人,由三大集团阵地构成防御圈环,十个主碉为阵地支撑点,地形狭窄,山峰叠起,多劈坡绝壁,系敌东山防线上的主要阵地。小窑头在城小东门以东四公里处,该山主梁狭窄,支梁崎岖,共有大小十三个山头,敌依此筑成交错连环阵地,凭借劈坡和高低碉堡防守。淖马在城东三公里处,以淖马村为主阵地,劈坡有五层之多,周围山顶设有一至九号碉堡阵地,与主阵地相连接。山头则位于城东南五公里处,由主阵地山头及大脑山阵地构成,两大阵地之间,相距六百米,有工事连接,主阵地劈坡高达四至六米,少者二层,多者五六层。这些要点,除大量明碉暗堡和多层劈坡外,还挖有数道壕沟、暗道,纵横交错连接,设置许多铁丝网、鹿砦、地雷等副防御物。每个要点,俨然如一座坚固的城堡。

  我军的攻击部署是:以西北七纵及晋中部队一部,由小店以北经榆次秘密向东北开进,楔入东山纵深,袭取最大要点牛驼寨,并以炮火控制北机场,另以一部袭占大北尖,与南面大窑头方向十五纵队相连接,切断罕山、孟家井敌归路,并歼灭之。十五纵由石嘴子向淖马攻击,得手后继续向大东门攻击,并以一部袭占大窑头,衔接西北七纵,断敌退路;十三纵首先夺取南坪头,马庄,向双塔寺攻击,得手后向城东南角进击,晋中部队主力位于城南一线,攻击各据点,以一部在汾河西积极活动,牵制敌人,八纵二十四旅为七纵预备队,另两旅为兵团总预备队。

  十月十六日,我军发起攻击。十三纵第三十九旅首先向敌四十九师、七十三师的指挥中心马庄进攻。十八日拂晓前,秘密插入牛驼寨西北的七纵一部,向守敌发起突然袭击,连克炮碉及九座碉堡,基本占领了该要点,敌全线震动。接着敌组织兵力,在强大炮火掩护下,发起十多次反扑,均被我控制阵地的七旅十九团英勇击退。十九日晚,七纵另一部攻克大北尖等阵地,歼敌一个营,驻罕山敌奋斗第八团,向八纵二十四旅投诚,十五纵一部亦攻占石儿梁,但因未及时与大北尖打通,致使孟家井敌三个团逃脱。二十一日,敌以其精锐第三十师和十总队的三个团,向我牛驼寨阵地猛扑。敌人集中百门以上的山炮、榴炮,一天内即发射炮弹一万多发,将牛驼寨地区工事几乎全部摧毁。我七旅十九团蒙受重大伤亡,遂被迫撤出牛驼寨。同时,向马庄进攻的第十三纵,因遭敌顽强抗击,亦未获进展。

  这时,阎锡山为确保东山屏障,尽其所能抽调的兵力,集中于四大要点,“守碉互援”,“加强地下战”。敌以十总队另六十八师一个团守牛驼寨,四十师一个团及保安六团一部守小窑头;八总队及保安六团大部守淖马;九总队另七十三师、四十九师一部守山头。另以三十师全部、四十师两个团,组成机动兵团,担任反扑、援应任务,并组织城东一线支子头,黄家坟、山庄头、马厂、剪子湾,小东门、大东门、淖马、双塔寺等炮群,进行火力支援。我们鉴于前一段的进攻兵力部署面较宽,影响迅速夺取四大要点,当即将部署调整为:集中兵力、火炮,坚决攻克四大要点,趁势向城脚发展。以西北七纵攻取牛驼寨向陈家峪发展5八纵四个团攻取小窑头向杨家峪发展;十五纵攻取淖马向伞儿村发展,十三纵攻取山头向双塔寺发展。十月二十三日,兵团颁布总攻击令,要求各部队充分做好准备,以便随时投入战斗。

  二十六日夜间,我军发起总攻,四大要点争夺战全面展开。

  这是一场空前剧烈的恶战,打了十七个昼夜。敌我双方的主力部队,均先后投入战斗。我军投入战场的兵力有二十七个半团,占总兵力的五分之四以上J阎军除守备西山的两个师和一个工兵师,以及守备城南和城北的各一个师外,其余各师均全部或一部投入战斗。双方参战的各种火炮,达八百余门。

  “困兽犹斗”,一点不假。守敌虽处在我军的严密包围和猛烈攻击下,但因受阎锡山的毒化教育甚深,有险要地形、坚固工事和强大火力作依托,战场上又有“执法队”严厉督战,故相当顽固,与我死打硬拼,寸土必争。我军指战员奋不顾身,前仆后继,攻坚破垒,不拿下东山誓不甘休。每占领一块阵地,要经过一次、两次、三次以上的突击;巩固一块阵地,要打退敌人五次,六次、七次以上的反扑。有些阵地,时而被我攻取,时而被敌夺回,反复拉锯。在牛驼寨,我西北七纵打得异常艰苦、顽强。总攻发起后,该纵以三旅担任主攻任务,十二旅为第二梯队,相继投入战斗。守敌两千余精锐部队,拼死顽抗,猛烈反扑,使我伤亡甚众,攻势受挫。后将警备二旅亦投入战场,至十一月二日,七纵控制了除庙碉以外的大部阵地。以后,以七旅攻击庙碉,与敌反复争夺,至十三日全歼守敌,终将庙碉攻克,全部占领牛驼寨。战斗中,我三旅八团,十二旅三十六团,七旅十九团和二十一团、警备二旅四团和六团,均付出了重大代价,做出了重要贡献。在小窑头,我八纵七十一团经连续奋勇突击,攻占第十三、十四号阵地后,敌集中强大炮火猛烈轰击,并施放毒气弹、烧夷弹,掩护三个步兵团反扑。经七小时反复冲杀,七十一团遭受重大伤亡,被迫撤出阵地;次日,十四号阵地复被我七十团夺回,但十三号阵地仍在敌手。又经过两天的反复冲杀,我—卜四号阵地再次失而复得,十三号阵地亦重新夺回,敌两个连全部就歼。在淖马,我十五纵发起攻击后,经一天激战,即打垮守敌,占领主阵地。敌“执法队”暴跳如雷,将放弃阵地的八总队一团二营营长姜啸林等二十余人枪毙。接着,敌集中第四十师全部、八总队大部,向我阵地疯狂反扑,两天内反扑十九次之多,均被我杀退。部队乘胜反击,又夺占六个阵地,歼敌一部,我四十四旅政治委员李培信,不幸牺牲。在淖马炮碉争夺战中,四十三旅二一七团打得最为出色。十一月上旬,该团在摸清敌情、周密准备后,向淖马村西炮碉阵地猛攻,五个小时解决战斗,全歼守敌一个营和一个机炮连。次日,敌纠合三四个团的兵力反扑,发起十多次攻击,并一度突入我阵地。二一七团沉着应战,依托各支撑点,用纵横交叉火力夹击敌人,弹药用尽即以刺刀、铁镐、石头与敌格斗,最后在八纵、十三纵炮火支援下向敌反击,共毙伤俘敌一千五百名。战后,受到了兵团的通令表扬。在山头,我十三纵三—卜八旅担任主攻任务,三个团相继投入战斗,突击队多次发起冲锋,均未攻克,伤亡较大。后将三十七旅拿上来加入战斗,从三个方向发起总攻,至十日占领山头主阵地,十一日全部摧毁敌据点,结束战斗。

  十一月十二日,东山战斗胜利结束,四大要点全被我占领,共歼敌一万余人,我军伤亡亦达八千五百人。我们原计划乘机攻克太原,但这时的情况已不允许。一是部队伤亡较大,疲劳已极。我们只有四个建制团未投入战斗,完好无损,其余均程度不同地受到损伤,亟待补充休整。二是太原城内黄樵松部起义失败,里应外合已不可能。三是阎敌在汾河以西修筑的五个临时飞机场,未被我发现和控制。东山战斗中,敌八十三旅空运来援,如攻城太急,敌空援兵力陆续增加,对我更不利。因此,我们决定停止战役进攻,暂时转入休整补充阶段。十一月十六日,军委电示我们:“再打一二个星期,将外围要点攻占若干,并确实控制机场,即停止攻击,进行政治攻势。部队固守已得阵地,就地休整。待明年一月上旬东北野战军入关攻击平津时,你们再攻太原。”军委的这一要求,是从全盘战略局势着眼的。那时,辽沈战役胜利结束,淮海战役正在进行,收拾平津之敌迫在眉捷。如太原攻克过早,傅作义会感到更加孤立,有可能放弃平津南撤,增加我渡江作战的困难。对太原围而不打,稳住傅作义,待东北野战军进关后,先收拾平津之敌,再解决太原之敌,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样,也就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进行休整准备,便于一举攻克太原。

  总的看来,兵团前委在小店、武宿战斗后,趁敌兵力南向,作出攻占敌东山要塞的决定,是及时的、正确的。开始因部署面较宽,影响了集中兵力夺取四大要点,发现后及时调整兵力,以攻克四大要点为主要目标,也是对头的。缺点在于对敌情侦察不够周详,对阎军的拼死顽抗程度估计不足。战斗中部队的急躁情绪增长,急于求胜,攻击受挫后又顾虑重重,因而增大了不必要的伤亡,影响了战局的进展。

  东山战斗接近尾声时,我夜间到前沿阵地去观察情况,受了风寒。回指挥所后,正打电话,突然感到左侧胸腹间剧烈疼痛,疼得浑身直冒汗。叫人扶我躺到床上,连身都不能翻了。医生检查后,说是正发高烧,肺部出了问题。周士第赶忙派人去野战医院请钱信忠同志。他是华北军区卫生部副部长,来太原前线指导和帮助工作的,伤病员的转运治疗工作,靠他负责。他来诊断的结果是,胸部大量积水,患肋膜炎。马上派人去后方弄药,前委也向军委作了报告。不久,恩来同志就派了两名医生来诊治,要我早日去后方静养。那时,满脑子是打太原的事,哪里想去后方呀!土第、漫远、耀邦他们劝来劝去,也没能说服我。最后,给我在榆次以南十多公里的峪壁村,找了所房子住。那里比较幽静,交通也方便,我可以一面工作,一面休养。

  围困与瓦解

  战役转入围困与瓦解阶段,时达半年之久。部队一面整顿训练,一面大力开展政治攻势,瓦解敌军。

  早在晋中战役结束时,我们就曾考虑过争取太原和平解放的问题。我和周士第曾向中央及华北局提出:阎锡山如能降服,减少我方伤亡,保存太原军工及各种建设,其人力物力统为我用,利益甚大。拟命赵承绶劝降,其内容及条件如何,请速指示,以便遵办。

  中央当时也考虑了这一步。七月二十一日电告我们;“据一波电话说,阎锡吐I在我兵临城下控制机场情况下,逃走之望既绝,自杀又非其所愿,故投降的可能是有的。阎及其部下,最顾虑的是他们的家产,别的不容易打动他们的心。最击中要害的是如能保存他们的私人财产,则阎的部下会纷纷劝阎投降,即使阎不同意,也可能发生内变,或者在我军攻入城后,愿以保护公共财产自赎。而与阎系军官私有财产最有关系者,莫过于西北实业公司及保晋公司。故你们与赵承绶及杨澄源谈话时,可告以阎及其部下,任何人肯早日自拔,将功赎罪,我们不但保证本人及其家属生命安全,即其私人财产,只要不是以特权掠夺的官僚资本,我们亦将予以保护,其在西北实业公司的私人股份,只要查明确属私股,亦当照私人资本待遇,保证不予没收。”中央的指示精神,是争取和瓦解敌军的有力武器。我们当即全面部署,着手开展这项工作。

  我和赵承绶谈过几次话。此人多年追随阎锡山,是阎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将领。抗战初期我跟周恩来与阎锡山谈判,就见过他。被俘后,我们实行优待俘虏的政策,尊重人格,晓以大义,中央并派人从上海接来他的女儿、女婿,由黄杰专程陪同来太原前线,与之团聚,使他深受感动。他一再表示愿意立功赎罪,向我们陆续提供了一些太原的布防情况。我曾经问他:你看是不是放你回去,劝劝阎锡山,叫他和平解决。顽抗没有出路,只有死路一条。和平解决,我们可以保证人身、财产安全,共产党说话算话,决不食言。他说:我损失了阎锡山这样多军队,他是饶不了我的,如果回去,他非杀我的头不行!他的顾虑有道理,所以我们就再未提放他回去劝降的事,只让他写信给阎锡山及其周围的高级将领。

  为争取和平解放太原,华北军区派来副参谋长王世英等同志组成的工作组。王世英是山西洪洞县人,黄埔四期生,一九二五年入党,抗战初期曾在太原八路军办事处当处长,与阎锡山等人经常打交道。他在太原熟人很多,想利用旧关系潜入城内,找阎锡山谈判。这件事我们斟酌又斟酌,觉得阎锡山握有数万兵力,自恃太原有强固工事防守,幻想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会不会同我们淡判,还是个大问号,王世英现在进去,风险太大。怎么办?想了个投石问路的办法。请出一位阎锡山的老师,年近八旬的老秀才,问他愿不愿意进城去见阎锡山,为民请命,拯救太原黎民百姓,免遭战火之灾。那位老秀才年事虽高,壮心不已,慨然允诺进城去见阎锡山。于是,便用我的名义写了封致阎锡山的信,由老秀才带上,进了太原。不久,我们获悉,阎锡山非但不听老师的劝告,反而连师生情谊也不顾,把老秀才给杀了!

  西柏坡会议期间,毛主席又和我谈过争取和平解放太原的问题。他说:如果有这种可能性,就尽力争取,阎锡山如同意和平解决,你们请他把军队开到汾孝一带,我们的部队开进太原,麻烦就少了。我说,恐怕不大容易,他连老师都给杀了,可见顽固得很。我们的立脚点放在打上,但也不放松争取工作、瓦解工作,尽量减少麻烦吧!毛主席完全同意。

  此后,我们的争取瓦解工作,重点放在敌军官兵上。至东山战斗结束时,敌军先后向我投诚的,已达一万七千多人。

  黄樵松部准备起义,是这一时期争取工作的突出成就,可惜被人出卖,使起义夭折。黄系敌整编第三十军军长,河南尉氏县人,原西北军的,西安事变期间在杨虎城部,拥护张、杨联共抗日的爱国主张,对我党有——定的了解。太原被围后,我们把原国民党起义将领高树勋调来前线,开展争取敌军的工作。高也是西北军的,与黄樵松熟识,写信劝他以太原三十万人民的生命财产为重,顺应历史潮流,弃暗投明,率部起义。黄樵松经反复考虑,下决心起义。在东山战斗打响后,派其身边的中校参谋兼谍报队长王震宇,出城与我八纵队接洽,拟立即交出该部防守的东、北两城门,接应我军入城。

  兵团前委研究了这件事,认为机不可失,阎锡山正忙于东山防御战,想不到“内脏”生变;如果三十军起义成功,里应外合,我军便可乘势拿下太原。于是责成胡耀邦带高树勋去八纵,与工新亭、张祖应该和黄樵松的代表商谈组织起义的问题。事后,胡耀邦同志来电话,自告奋勇,要去黄樵松部组织这次起义。我说:你是政治部主任,打仗需要你,那里面的情况还没搞确实,去不得呀,另外派个人去吧!结果,他们决定派八纵参谋处长晋夫和侦察参谋翟许友二同志,随三十军的联络人员进城。

  晋夫同志是河南洛阳人,抗战初期入伍,历任指导员、教导员、参谋、参谋处长等职,能文能武,聪明精干,是王新亭、张祖谅他们的得力助手。然而不幸的是,这次起义被三十军二十七旅旅长戴炳南出卖。十一月二日,晋夫他们刚进城,就同黄樵松一起被捕,不久押送南京。黄樵松、晋夫凛然不屈,英勇就义于雨花台。翟许友是以警卫员的身份去的,被判处无期徒刑。太原解放后,戴炳南藏在一个亲戚家里,终于被我军搜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阎锡山经过“黄樵松事件”的震动,变本加厉,控制内部。东山失守后,他在太原城内开动特种宪警指挥处、警备司令部、宪兵司令部等镇压机器,大搞白色恐怖,凡有所谓“通匪”嫌疑者,一律捕杀;阵地官兵均打乱编制,互相监视,实行“连坐”,被俘过的官兵组成“雪耻奋斗团”,集中进行审查,并在臂上或额上刺以“剿灭共匪”等字样,以示“雪耻”决心;以梁化之为头子的庞大特务系统,触角伸向各个角落,监视“异动”,严刑逼供,滥杀无辜。阎锡山日暮途穷,妄图靠“霹雳”手段,巩固内部,垂死挣扎。

  根据中央推迟攻打太原的要求和阎敌加强内部控制的状况,我军在进一步横扫敌外围据点,加强军事围困的同时,着重瓦解敌前线官兵,发动了强大的政治攻势。

  这是一场针锋相对、釜底抽新的政治战役。目的在于揭露、粉碎阎锡山的欺骗宣传和野蛮控制手段,首先促成敌人营垒的悲观失望,动摇分化,减少对我的仇视对抗情绪;进而使之离散倒戈,由零星的逃亡、投诚,直至小股、中股、大股的归降起艾。这场政治攻心战的规模之大,时间之久,方法之灵活,成效之显著,在晋冀鲁豫军区和兵团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为我军的战时政治工作积累了有益的经验。

  首先是加强组织领导。政治攻势也象军事攻势一样,必须自上而下,形成坚强的领导中枢,统一部署,统一指挥,统一步调,防止各自为政,乱放“枪炮”,事倍功半。为加强领导,从十一月中旬起,兵团成立对敌斗争委员会,由王世英、胡耀邦同志负责。各师成立政治攻势委员会,团营设政治攻势中心指导小组,连设政治攻势小组,在前委和各级党委领导下,专司政治攻心战的组织指导工作。这一组织系统的具体任务是:了解敌情,分析形势,研究敌军心理,及时提出对策;培训政治攻心骨干,总结和推广各部队的经验,不断提高斗争艺术、斗争水平。改进斗争方式,妥善安置投诚起义人员,严格遵行党的政策,检查和监督部队对俘虏政策、投诚起义人员政策的贯彻执行情况。自下而上,建立严格的会议汇报制度,以便及时掌握—卜作动态,交流经验,保证政治攻势的顺利发展。

  其次是强调针对性。诸葛亮说过:“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他的“七擒七纵”’就是典型的攻心战法。我军的历史经验证明,攻心战法的采用,一是要有军事上的有利形势,二是要有敌人营垒矛盾的加剧,三是要有正确的政策,四是要有强烈的针对性才能收到明显效果。当时,前三项不成问题,太原孤城被困,岌岌可危,敌军内部矛盾增加,惊恐失望,我们对投诚起义人员也有明确的政策规定。关键问题就在于宣传的针对性,即能不能打到敌军的心坎上去。敌军内部包括各部分、各层次的人,心理状态五花八门,复杂得很。有顽抗到底的,有侥幸图存的,有悲观动摇的,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有厌战想家的,有怕投诚后被共产党杀头的,等等。一般说来,下层军官和土兵,多为受愚弄、受控制、受奴役的对象,离心倾向大些,不愿为阎锡山卖命,是我军瓦解工作的重点所在。兵团对敌斗争委员会和政治机关,强调抓住重点,有的放矢,开展攻心战。宣传内容着重揭露敌人的谣言和欺骗宣传,讲形势,讲政策,讲出路,号召阎军官兵离队返乡或投诚起义。例如,对抱有幻想和侥幸心理的人,说明天下大势:“阎匪快要完蛋,妄想多活几天。又吹美国出兵,又吹世:界大战,欺骗你们官兵,替他苟延残喘。当今天—卜大势,民主力量占先,苏联东欧中国,力量强大无边,帝国主义势力,正如日落西山,美帝纸糊老虎,其实外强中干,本身困难重重:不敢发动大战……天下大势如此,再要糊涂完蛋。”对被抓去的新兵,鼓动他们回家平分土地:“晋中各县,土地平分,阎军官兵,家中照分,男女老少,每人一份,快逃回家,参加平分。”对外来的胡宗南第三十军,则指出:“胡宗南,恐慌在西安。蒋介石,准备逃台湾。太原城,很快被攻占。三十军,你们怎么办?”对前沿阵地的士兵,鼓励其拖枪来降:“放哨看地形,打柴看路线,知心朋友商量好,看准机会一起跑。白天过来用记号,黑夜过来高声叫,解放军大力掩护你,不怕误会跑不了,带上子弹和步枪,谁敢追赶打他娘!”这类宣传品,简明易懂,针对性强,不少敌军士兵,能背诵三种以上,可见影响之大。战役期间,我军根据不同情况、不同对象,先后印发宣传品四十余种,五十多万份,起到瓦解敌军的有效作用。

  瓦解敌军的方法因时因人制宜,灵活多样。包括阵前喊话、对话,利用被俘人员或起义投诚人员写信、喊话,。射宣传弹,释放俘虏,对反动分子阵前点名记帐等。旧军队里很重视老乡关系,这也是中国封建社会、旧式武装的一个传统。同样的话,别人说了他不信,老乡说丁他就信。当时,。敌我双方多为山西人,新补充的兵员几乎都是晋中各县的。我们的瓦解敌军工作,就利用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阵前喊活、对话,先听对方的口音,弄清他们是,哪里人氏,冉派与其同县、同乡的战土、民工,向对方作宣传。双方阵地靠得很近,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有的说来说去,竟然是亲戚、朋友、邻居,那就更热乎,更容易打动心弦,收到成效。

  再次是军事打击和政治瓦解结合。战场上的政治瓦解工作,不能孤立进行,必须以军事力量作后盾,与军事打击相辅相成。我们当时的口号为“猛打加瓦解”。东山争夺战结束后,我东线、南线、北线部队乘势发展,又先后攻’占了一批阵地。为断敌空援,十二月初,派十三纵一部渡过汾河,配合晋中部队作战,将敌新修的万柏林、三角村、王村、红沟子等处的机场控制。阎军为保持空中联系,于十二月中下旬发起疯狂反扑,攻击数十次,但均被我晋中部队击退,共毙伤敌二千五百余人,击毁坦克二辆。我军在各线不断巩固阵地,将太原城池紧紧封锁围困,一面发动政治攻势;一面不时出击,袭扰敌人,开展冷枪冷炮活动,零星杀敌。八纵二十三旅一个营,十七天内冷枪杀敌一百二十七人。这种军事围困、打击的胜利,使敌一夕数惊,土气沮丧,更利于我军进行瓦解工作。

  这场攻心战,一直持续到攻城前夕,达半年之久。先后瓦解敌军一万二千四百余人,加上原先瓦解的人数,共约近三万人之众。同时,相当数量的敌军因受我军宣传的影响,太原攻城战斗打响后,不作抵抗即乖乖交枪,因而大大减少了我军的伤亡。

  在此期间,兵团还进行了巩固部队、战场练兵、补充兵员、政治整训、健全党委和支部领导、整顿纪律等一系列工作。

  一九四九年二月,兵团奉军委命令,更改番号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八兵团。司令员兼政委徐向前,副司令员兼副政委周士第、王新亭,副司令员兼参谋长陈漫远,政治部主任胡耀邦。第八纵队为六十军,军长张祖谅,政委袁子钦,辖一七八、一七九、一八O师,九个团。第十三纵队为六十一军,军长韦杰,政委徐子荣,辖一八一、一八二、一八三师,九个团。第十五纵队为六十二军,军长刘忠,政委鲁瑞林,辖一八四、一八五、一八六师,九个团。三月一日,兵团举行命名典礼大会,标志着部队向正规化方向,迈出了新的步伐。

  攻城时刻

  一九四九年春,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胜利结束后,国民党的全面崩溃已成定局。阎锡山眼见大势已去,便采取第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办法,偷偷坐飞机逃往南京,将“誓死保卫太原”的任务,留给其亲信梁化之、孙楚、王靖国等反动头目承担。

  军委决定,将解放平津的第十九、二十兵团及四野炮一师开赴太原前线,配合十八兵团加强军事围攻,争取和平解放太原。三月中旬,我兵团指战员准备好粮食、蔬菜、房舍、物资,热烈欢迎兄弟部队的到来。兵团政治部制定了“八大守则”,要求各部队切实贯彻:(一)随时虚心向兄弟部队学习。(二)协同作战时要积极主动,不争夺缴获。(三)行军相遇时,要主动让路;驻军一起时,要主动让房子,不争借家具,不争购物品。(四)当兄弟部队有困难时,要尽力帮助。(五)说话时要态度和蔼,礼节周到,在任何情况下不许与兄弟部队争吵。(六)不许私自动用兄弟部队的武器弹药器材及其他物资。(七)兄弟部队的规劝和建议,要虚心诚恳接受。(八)见兄弟部队有违犯政策纪律时,要经过组织提意见,不许背地议论。两军会师后,太原前线充满团结友爱、欢欣鼓舞的气氛。十七日,以十八兵团领导机关为基础,组成太原前线司令部、政治部,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徐向前,副司令员周士第,副政治委员罗瑞卿,参谋长陈漫远,政治部主任胡耀邦。同时,成立总前委,统一领导各部队。前委成员为徐向前、周士第、杨得志、杨成武、罗瑞卿、陈漫远、胡耀邦、李天焕。由徐、罗、周、陈、胡为常委。徐任书记,罗、周任副书记。

  这时,太原守敌共有六个军,十七个师,总兵力约七万二千人。其防御部署重点为城垣外围阵地,在东七里、西二十里、南十里、北三十里的范围内,划为五个防区,布有十三个师的兵力。北区总指挥韩步洲,辖三师八个团;东北区总指挥温怀光,辖两师八个团;东南区总指挥刘效增,辖两师六个团;南区总指挥高卓之,辖两师六个团;西区总指挥赵恭,辖四师十一个团。另以两个师及绥署直属部队共二万余人防守城内;以三十军及八十三师共七个团约万余人为机动部队;以亲训炮兵团、榴弹炮团及四个独立炮兵营共九百门炮,分为十个炮队,布于城外五个防区。我准备攻击太原的兵力,包括第十八、十九、二十兵团及晋中部队、一野七军、四野炮一师,共二十五万人,炮一千三百余门。显然,不论数量上、素质上、炮火上,我军均优势于敌。

  我总前委决心以插入分割战法,首先扫清外围,而后总攻破城。三月三十一日,确定了战役部署:以第二十兵团及七军一个师、四野炮师一部,从东北及西北方向突破,插入丈子头新城,切断北区守敌而歼之,得手后由北面工厂区攻城。以第十九兵团及晋中军区三个旅、四野炮一师一部,分两路突击,一路由城南突破杨家堡,进而向东发展,配合十八兵团攻歼阎家坟守敌一个师,切断东南防区双塔寺及大营盘以南之敌而歼灭之;另一路由汾河西岸突破大小王村,配合二十兵团沿汾河南下部队,围歼西区守敌,得手后从城南首义门两侧攻城。以十八兵团及七军两个师、四野炮一师两个团,分成左右两集团,在城东的杨家峪、淖马、松压地区佯动,策应南北两面突袭,待十九、二十兵团发起攻击后,即攻取仓库区、郝家沟,得手后由大门南北攻城。总攻击时间,定为四月十五日。

  这时,党的七届二中全会已经结束(我因身体关系,请了假,未出席会议)。毛主席要彭德怀返西北途中,来太原前线看一看,解放太原后,即可将十八兵团调往西北作战,归彭指挥。他到峪壁村看望我,讲了二中全会的精神,我也向他介绍了攻打太原的部署和准备情况。我说:我的肋膜两次出水,胸背疼痛,身体虚弱得很,没法到前边去,你就留下来指挥攻城吧,等拿下太原再走。他表示同意,报请军委批准后,彭总便留在太原前线指挥作战。为避免影响军心,那时下命令、写布告,仍用我的名义签署,实际上是彭老总在挑担子。他新来乍到,对敌我情况都不熟悉,但慨然允诺,勇挑重担,实在难得。

  国民党的“和谈”代表,正在北京与我党谈判。四月五日,毛主席电示我们:阎锡山已离太原,李宗仁愿意出面交涉和平解决太原的问题。我们已告李的代表允许和,平解决,重要反动分子允许其乘飞机出走,其余照北平方式解决,阎军出城两星期至三星期后开始改编。你们应即派人进城试行接洽。显而易见,这是党中央和军委以太原人民的生命财产为重,仁至义尽,网开一面,给阎军官兵留的一条宽大出路。总前委研究后,决定致函孙楚、王靖国,派被俘军官赵承绶、高斌、曹近谦去太原试谈。结果,赵承绶等进到敌城郊防区,即被阻回,证明阎敌不见棺材不落泪,决心负隅顽抗到底。那就对不起,我军只好兵戎相见,将顽敌干净、全部、彻底消灭之。

  彭德怀来后,又要熟悉部队情况,又要观察地形地貌,经常活动在前线,紧张得很。他同意总前委原定的作战部署,决定四月二十日,发起总攻。

  十九日夜,我东线十八兵团左集团一部,首先向东南方向的阎家坟、郝家沟阵地插入,与从南线同时插入的十九兵团一部会合,切断马庄守敌的退路,调动和迷惑敌人。二十日凌晨二时起,十九兵团由南、二十兵团由北,向敌展开总攻击,十八兵团右集团一部亦出动配合;下午,东线十八兵团主力投入战斗。城郊四周的守敌,在我十多个箭头的攻击、穿插下,乱如麻团,不堪一击,任我分割、围歼。至二十二日, 敌城郊十三个师基本就歼,仅少数残兵败将逃回城内,外围全部扫清。

  阎敌军心慌乱,士无斗志,已呈土崩瓦解之势。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强渡长江,攻克蒋介石老巢南京的消息传来,更如晴天一声霹雳,将敌人震得魂飞魄散。总前委决定,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拿下太原。二十四日五时半,我一千三百门大炮,同时开火,向太原城猛烈轰击,打开了攻城缺口,给敌军城内主阵地以致命性的摧毁。我三个兵团的主力部队争为先登,从南面、北面、东面分别突入城内,迅速向绥靖公署合围。仅四个半小时,即全部结束战斗,俘战犯孙楚、王靖国及师以上军官四十余名,梁化之畏罪自杀,守城官兵近三万人悉数就歼。太原战役,总计消灭敌人十三万八千余人。至此,盘踞山西达三十八年之久的阎锡山政权,宣告灭亡。

  战后,中央决定将十八、十九兵团划归一野指挥。彭德怀即率领这两个兵团去西北,参加解放大西北的战斗。我在太原城内住了一段时间,不久便去青岛养病。

  第十八兵团是在解放战争的战火中,锻炼、成长、壮大起来的一支队伍。它原先的基础薄弱,战斗骨干缺乏,武器装备很差,没有打过大仗,而担负的作战任务却十分艰巨,看来几乎是难以胜任的。但是,依靠着党的领导,依靠着毛泽东建军思想的指引,依靠着广大指战员的流血奋斗,依靠着山西人民的支援和兄弟部队的大力配合,这支队伍边打边建,迅速提高为具有坚强攻坚能力和野战能力的正规兵团之一。在不到两年的战斗岁月中,连续取得两克运城、攻坚临汾、决战晋中、解放太原的重大胜利,共歼敌三十万人,出色完成了党中央赋予的战略战役任务。十八兵团成长壮大的历史,充分显示了毛泽东建军路线和人民战争战略战术思想的巨大威力。这也正是整个解放战争进程中,我人民解放军消灭蒋介石八百万军队,彻底推翻蒋家王朝的根本原因所在。《历史的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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